千里之行，始于“云端”

▲2015年，张传春开发的听听巴士公交导盲系统在广州上线，并推广到深圳和澳门，很快突破100万人次使用量。直到今天，仍有许多居住在广州的盲人利用听听巴士出行。

“请帮帮我。”

这是居住在广州的盲人医师陈泽华独自出门时最常说的一句话。与不少人眼中“内向”的盲人不同，健谈的陈泽华在外很愿意寻求他人的帮助。尽管他也能靠听觉、嗅觉、触觉等方式清楚地分辨出经过一间理发店，或是一家包子铺，但收获帮助时的愉悦让他十分乐于“偷懒”。

有时，他也会碰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每当加班到深夜，或是遇上下雨天，他常坐的公交站点四下无人，淅沥的雨声扰乱了车辆的声音，一不留神，要么坐错，要么错过。在站台上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是常有的事。

直到2015年，由广州华途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研发的智能公交导乘系统——听听巴士的上线，有效解决了陈泽华的出行难题，靠一部手机，他的脚步可以延伸到广州的各个区域。

“技术上的问题容易解决，但残疾人出行问题及其引发的无障碍思考，更值得被关注。”华途的创始人张传春说。从研发一款APP到40多种无障碍智能产品，十余年间，他身体力行地诠释着“科技”和“助残”的美好融合。

文丨《三月风》记者 张西蒙

据广州市残联统计，截至2022年，广州市共有持证残疾人17.69万人，盲人数量为6万人，他们当中有不少人从事医生、按摩师、调音师等工作，和陈泽华一样，通勤出行是很多盲人日常生活中不可避免的重要一环。为此，政府部门一直在探寻精准完备的无障碍公共交通系统，以解决盲人的出行难题。“碰巧我一直从事交通科技领域的研发工作，与盲人相识，既是偶然，也是必然。”张传春说。

1976年，张传春出生在四川省资阳市乐至县，从浙江工业大学计算机科学与工程专业毕业后，进入广州交通运输委员会下属的一家国有企业，负责智慧交通系统的研发工作。

2014年，“推进完善公共交通导盲系统，让盲人能够自主出行”被列入广东省十大民生工程。在层层推进下，具体的工作落在了张传春手上。凭着多年深耕智慧交通领域的经验，他很快着手对盲人群体开展了调研，陈泽华就是他的调研对象之一。在近一年的时间里，张传春对连同陈泽华在内的15位盲人进行了追踪式的数据采集，包括他们的出行路线、出行方式、出行困境等，将其汇总整理，最终形成了一套可行的方案。后来，这15位盲人也成了华途很多无障碍产品的“种子用户”。

事实上，早在2010年，张传春就针对盲人出行做过一些尝试。广州亚运会和亚残运会期间，为了解决盲人乘坐公共交通的问题，每一辆公交车都安上了一个喇叭，到站的时候司机按下按钮，就会播报是几路车、到了哪一站，某种程度解决了盲人坐车的问题，但是也衍生出不小的麻烦——整座城市的公交都在报站，尤其在早晨显得格外吵闹，最后迫于噪声污染和市民投诉，在亚残运会结束以后，这套系统很快下线了。

尽管这次尝试以失败告终，但这种新鲜的乘车体验让居住在广州的盲人尝到了“甜头”。于是，“2.0版本”在众人期待中上线，除了车上的喇叭外，还给每位盲人发放了一个可携带的遥控装置，当公交车进站，盲人按下遥控器，喇叭才会进行播报，避免了逢站必报的无休止噪音。至于如何知晓来的是不是公交车，盲人有自己的“独家秘籍”——“仅凭发动机的声音，他们就能分辨是大客车还是小轿车。”这一发现也再次刷新了张传春对盲人“听音辨物”能力的认知。

然而这个看上去趋近完美的方案在试运营过程中也出现了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不同于地铁的专线专营，公交车在运营过程中很可能出现各种问题，比如一路车去保养，二路车临时顶替，但喇叭的播报是提前录制好的，这就导致盲人很大可能会坐错车。”张传春说，按照全广州的公交调动体系来看，每天有10%~20%的路线是在随时调整的，这看似不高的概率，却会给盲人出行造成不小的麻烦，这是张传春无法接受的。

经过两次试错，张传春最终迭代出“3.0版本”，这一系统结合了GPS、短程感知、智能交通等技术手段，通过“人车路协同”的方式，不仅能将动态的车辆信息实时传送至盲人的手机，盲人还可以预设目的地，在手机的引导下乘车。该系统最终在2015年以APP（手机应用软件）形式呈现出来，张传春为其起了一个十分贴切的名字——听听巴士，覆盖了广州市主城区的12000辆公交车和7000多个公交站点，成为全球第一个大规模公交导盲系统。广州试点成功后，听听巴士公交导盲系统很快在深圳、澳门全面推行，受到了当地盲人的一致好评，使用量很快突破了100万人次。

▲在创业之初，张传春就拟定好他心目中无障碍城市的“终极形态”，并将其绘制成一张“华途智慧无障碍城市”的蓝图，经过10年埋头苦干，耗资超1亿元，如今他和团队已将这张蓝图拼凑完整。

在听听巴士取得成功后，张传春带着团队远赴斯里兰卡，参加有着“科技界奥斯卡”美誉的亚太信息通讯科技大奖赛，面对来自澳大利亚、印度、马来西亚、新加坡等19个国家和地区的竞争，他的设计脱颖而出，凭借出色的技术突破和社会价值，赢得大赛评委一致认可，将优胜奖收入囊中。

收获众多认可的张传春没有停止脚步，随着见到的残疾人越来越多，他开始深度思考残疾群体出行及其延伸出的社会公众对无障碍的认知等问题。除了15位“种子用户”外，他还组建了由200多位不同行业、不同类别残疾人构成的微信群。

“我是盲人，每次过马路，要等好几个红绿灯才敢通行。”“我是一名聋人，每次去医院，和医生交流很不容易。”“我是一名轮椅使用者，不敢出门的最大原因是无障碍卫生间太少了。”每天，群里都会热烈地探讨，为张传春抛出一个又一个新的课题。身为一名计算机专业的“工科男”，这一个个无障碍领域的“BUG”让他心痒难耐。于是，2015年，他辞去稳定工作，组建华途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全身心投入这个“小众”的行业中。

创业之初，仅有两三个人的团队和10万元的启动资金，看上去“寒酸”的华途，却构建了一张宏伟的蓝图——不仅要解决残疾人生活中遇到的各种现实难题，还要打造智慧无障碍城市。这在很多人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真的有这么庞大的需求吗？”“凭你一己之力，能解决社会层面存在的问题吗？”“你是不是为了博同情、谋利益？”

面对质疑，张传春不置可否，只管埋头苦干，用10年时间、40多件无障碍产品做出了回应。为了让盲人顺利通过红绿灯，张传春研发出智能过街音响提示装置，通过手机的WIFI、蓝牙感知功能，只有当盲人路过时红绿灯才会进行播报，并且会根据盲人的位置精准提示路口方向；为了让聋人交流方便，华途研制出在线手语翻译系统；为了让盲人和轮椅使用者出行方便，华途又上线了“数智盲道”和“无障碍地图”，在很多公共空间如图书馆、博物馆等实现了室内精准导航。这些产品在2023年杭州亚残运会期间一一得以应用，无障碍地图、智能语音无障碍卫生间、“手语姐姐”在线翻译等，核心技术都来自华途。

2022年，中国残联与住房和城乡建设部联合印发了《创建全国无障碍建设示范城市（县）管理办法》；2023年9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正式施行，标志着我国的无障碍环境建设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在过去10年时间里，全国不少省市陆续加快无障碍环境建设，使得各行各业纷纷参与其中，华途凭借在无障碍领域深耕多年的经验，参与了很多地方标准或行业标准的制订，也为一些无障碍服务机构或政府部门提供了不少参考意见。

最让张传春自豪的，是他主导开发的“城市无障碍治理系统”。“拿杭州举例，我们在亚残运会举办前对整个杭州市进行了一次‘无障碍体检’，摸排出13万个整改目标，并将其一一改进。”张传春说，这只是一个开始，这些数据最终被汇总，制成一套系统，可以让政府、残联等部门直观、清晰地看到关于无障碍的一切动态数据，“哪里出现了问题，职能部门可以第一时间作出反应。”直至今日，杭州市残联大厅里的大屏幕上，这套系统的数据仍在实时更新。这一系统被杭州、宁波、广州、深圳等20多个城市采纳，为构建当地的无障碍环境建设体系做出了重大贡献。

如今的华途已经发展为拥有100多位员工、40余种点线面相结合的无障碍产品、惠及成千上万残疾人的企业。10年间，总研发费用超过1亿元，张传春一点点将创业时描绘的那张宏伟蓝图拼凑完整。

“在创业过程中，如果没有残疾人在背后的支持和鼓励，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华途。”张传春说，华途与他的学科背景及工作经历紧密结合，这样的公司很难再被复制一家出来。正因如此，在全国为数不多的无障碍服务类企业中，张传春可以自豪地向别人介绍华途是行业龙头般的存在。

陈泽华曾给张传春分享过一则视频，有人拍到一位盲人走到马路中间，面对车流无所适从，一辆公交车主动停下，把后方车流截停，司机下来送盲人走过马路。这条点赞很高的视频被多家媒体转发，下方的评论里全是对盲人的同情和对公交司机的表扬。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张传春马上明白了陈泽华发来这条视频的用意，对于一名在无障碍领域钻营多年的人来说，这种“正能量”反而是对无障碍环境建设不完善的“打脸”。“有太多人不知道残疾人也要出行，该怎么出行，甚至不知道身边是有残疾人存在的。”

为此，张传春带团队在杭州市德胜新村做了一个实验。通过调查，他发现在一处老旧小区里有26位盲人居住，于是在社区门口做了一张可触摸的地图。有不少居民被吸引，好奇地去摸，“一名小朋友摸完后问奶奶这是什么东西，老人家解释后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她说现在党的政策真好，连盲人都能照顾到了。”几天后，他惊喜地发现小区附近的道路变得干净了许多，自行车、电动车停放得整整齐齐。“这说明大家不是不愿意做出改变，只是之前不知道残疾群体的存在。”这让张传春意识到，在推出无障碍智能产品之上，还有更高一层级的责任——提升公众对于残疾群体的认知。

无障碍环境建设被很多专家学者认为是“衡量一座城市文明程度的一把标尺”。张传春主攻的信息无障碍，是这把文明标尺里更高的一道刻度。因此，他在推进各项工作时力求做到最好。“曾经有盲人朋友来见我，带来一块用于铺设盲道的砖，里面是空心的，仅使用一年时间就出现了裂痕。”张传春说，过去的十多年间，国内无障碍飞速发展，在很多标准、政策、法规尚未出台之前，整个产业处于野蛮生长的状态，因此也有一些浑水摸鱼的企业出现，比如盲道修在了马路牙子上，或是坡道角度连健全人都爬不上去，又或是使用的材料以次充好。这些乱象中最让他头疼的，无外乎专利被剽窃。“在我们申请的数十种专利中，每上线一种产品，没多久就会有各种相似的产品出现。”有些甚至连名字都懒得改，这让张传春哭笑不得。

“事实上给残疾人用的东西，标准要远远高于健全人，而不是做做样子，草草了事。”张传春说，如今我国很多地区开始步入老龄化社会，养老需求成了不可忽视的问题，很多社区的适老化改造与无障碍建设相重叠，为残疾人提供便利的同时也能惠及老年人、孕妇、婴幼儿等群体。为他们提供最好的产品和服务，就会形成一种良性循环。“打个比方，面对两间无障碍卫生间，一间又脏又乱，堆满了杂物；一间干净整洁，还有各种智能化设备，你会用哪一间？”在张传春看来，与其做，不如做到最好，可以避免另一种形式上的资源浪费。

不久前，陈泽华去杭州出了一趟差，他顺便游览了亚运博物馆，听着手机里传出的无障碍版智能语音讲解，他激动地给张传春发送了一条信息：“科技发展日新月异，绝不是冷冰冰的高精尖仪器和一串串代码，科技助残也不仅是锦上添花，而是在切实解决着我们被隐匿在角落里的各种需求。”